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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树《一起去看南湖船》(20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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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9-8-13 18:54:23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一  

  白雾如轻纱,笼罩在湖面上,青碧的湖水如同纯净的琉璃,闪着点点波光。几艘采菱的小舟划过,在湖上泛起温柔的涟漪。远处,湖边的江南民居在薄雾中若隐若现。这个逝去一个多世纪的世界,如同宁谧地沉睡在历史深处一样恬静。   但这是一种错觉。这不是一个可以安枕无忧的时代。这个时代,古老的王朝已经在现代性的侵袭下彻底崩溃,列强的铁蹄反复践踏着这个东方古国。政府瘫痪,军阀割据,复辟的闹剧不时上演,整个国家也四分五裂,民众在战乱、饥荒和贫瘠中辗转呻吟。同时,各种新的思潮和运动从西方纷至沓来,给这个历经沧桑的古国带来新的希望。   而这片湖水,就是希望的诞生之地。   我坐在湖心岛上的烟雨楼顶上,心潮澎湃地想着,任夏日的微风吹拂在我的脸上。鸟儿在不远处的树木上栖息着,发出婉转幽鸣。 “烟雨楼在嘉兴南湖,因唐朝诗人杜牧‘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的诗意而得名。明嘉靖二十七年(公元1548年)嘉兴知府赵瀛疏浚市河,所挖河泥填入湖中,遂成湖心小岛。第二年建楼于岛上,历经扩建、重建, 逐渐成为具有显著园林特色的江南名楼。乾隆六下江南,八次登烟雨楼,先后赋诗二十余首,盛赞烟雨楼图……”导游解说系统在我耳边讲着湖心岛和烟雨楼的历史。  

“原来烟雨楼是明朝才建起来的,”我想,“这么说,《大漠英雄传》里南宋的全真七子和黄药师在烟雨楼上大战一场,原来是金庸搞错了时代。”  

不过这个时代,还没有金庸这个名字呢。那个叫查良镛的婴儿也要在两三年后才能出世。   这是我第一次进行时空旅行。在二十一世纪中叶,时空旅行仍然是极其昂贵的,并非普通人能够负担。不过,国家有优惠政策,会选拔小部分成绩优异的大学生,给他们以免费的旅行机会,作为特殊的奖励。我就是这样的幸运儿之一。   但去的时间当然不能随意选择,只能去特定的爱国主义教育时间点。这样的时间点有十几个。很多人都会选择去看振兴国运的关岛海战,看美国太平洋舰队如何灰飞烟灭,或者去看我国的宇航员第一次将鲜艳的红旗插在月球上的壮举,另一些人则选择去更古老的时代,比如去看秦始皇统一中国,或者孔子设帐授徒,李白对酒高歌,至少也会去看开国大典之类,只有我一个人选择了来到这个既没有古代世界的神秘,又没有现代世界的朝气,反而暮气沉沉,令人感到憋屈的时代。 但我知道,这个东方古国的生命力仍然在衰朽的外表下发出不息的脉动。我也想看到,这个古国在近代的伟大复兴是如何迈出第一步的。另外,不和其他人一起,也可以供我一个人自由自在地漫步和遐想。  

由于时空旅行成本的高昂,当然也不可能请导游之类,基本上,就是在一个特定的时间点将一个人或者一群人连同少量随身物品投放到目的时间点,过一定的时间再通过时间引力回收就行了。所以来到这里的只是我一个人,外加电子导游解说系统。   我走下湿滑的青石台阶,漫步在烟雨楼畔的竹林中,小道上人影寥寥,偶尔有几个穿着短衫或长袍的当地土著从我身边经过,但没有其他时空游客。   但我知道,这种感觉并不正确。诚然,我这一批三十多个受到国家级奖励的大学生中,只有我一个人选择来到这个时间点,但在溯时机发明后的半个世纪里,肯定已经有无数的时间物理学家、溯时机工程师、党史专家,历史爱好者,以及【那个人】的崇拜者来到这里。更不用说在我之后的无尽时间长河中,更会有无数人蜂拥而至。他们和我在同一个时空里,如果我能够看到所有的观察者的话,我会看到亿万张面庞拥挤在这个狭小的时空中,甚至彼此重叠。   但这是不可能的,每一批观察者一旦进入这个时空,就从自己进入的特定时间点展开观察域,每个观察域都和一个细微的进入时间点挂钩,彼此平行,不会重合。亿万人可能穿过我的身体,而也穿过彼此的身体,但对此一无所知。我们能共同看到这个时空,但却看不到彼此。 当然,我们也不可能对这个时空本身有丝毫的改变。这个时空是存在在过去的客观实在,我们和时空本身之间并无接触,从而也不会产生时间悖论。我所能感受到的重力、气压、温度等都是装在皮肤上的传感器模拟的,根据对时空中物理化学性质的检测,给人以处于该时空内部的似真感。微风并没有真的吹在我脸上,阳光也不曾照在我身上。我看着地上,也找不到自己的影子。这个世界上也不会有人能看到我,一个来自未来的幽灵。  

当然这也意味着,我是绝对安全的。这个世界没有什么力量能够触碰到我,传感器当然也不会模拟对人体有危险的感觉。所以他们才能放心把我抛回到一百三十年前,让我在这里呆上五六个小时再收回来。  

  眼看时间差不多了,我从烟雨楼下来,快步走过碎石路,走过古牌楼,来到湖边,湖边有许多船,虽然乱世之中,游人不多,但谋生计的乌篷船之类也不少。   导游系统定位了那艘画舫,用光标向我提示它的方位。但我看到它已经离开了岛岸,在薄雾中远去,看来我来得晚了片刻。船上隐隐传来人语声,我从心底感到一阵激动,我知道那些创造历史的人就在上面,尤其是【那个人】,那位缔造我们的共和国的伟人,也在上面。    “1921年6月3日,共产国际代表、荷兰人马林到上海,提议各地共产主义小组派代表到上海召开全国代表大会。各地共产主义小组推选了12名代表出席大会。他们分别是——”   导游解说系统又自动开启,在我耳边絮絮叨叨。“闭嘴!”我不耐地说。用声控把解说系统关了。 作为历史爱好者,对于这个时代的背景,我当然已经有了相当的了解。而来之前,我也早就做好了功课,反复查了不少资料,知道了整件事情的进程:  

7月23日晚,中共一大会议召开,地点位于上海法租界的一幢石库门房屋,是一大代表李汉俊哥哥李书城的寓所。到了7月30日晚上,大会会场遭到法租界巡捕房的搜查,虽然靠着李汉俊的机智掩盖了过去,但会议的安全性大成问题。这时,在上海代表李达的夫人王会悟的建议下,代表们来到嘉兴继续会议。8月2日,他们在烟雨楼前租了一艘画舫,佯装游湖的客人,举行了最后一天的会议,但马林和陈公博没有来。   众所周知,一大会址有两个。都能对时空旅行开放。而在上海和嘉兴之间,我最后选择了嘉兴南湖。这毕竟是最后一天的会议,更具有历史意义。   想到就要能看到【那个人】,我感到一阵激动,轻轻一跃,跳出码头外,打开模拟系统的漂移功能,向那条画舫掠去。  

二   还没有到画舫,我却看到画舫之侧,南湖的烟波之上,一个女孩纤细的身影。   她看上去还不到二十岁,眉目如画。她穿着银光闪闪的紧身衣,背着小巧的旅行包,踏在南湖的烟波之上,如同凌波微步。她哼着歌,旁若无人地跳着舞步,在湖面上旋转着,乌黑的长发在她身周飞舞。女孩显然以为,这个世界上没有人能看到她。   我张大了嘴巴,看着她,一时连那艘画舫都忘了。   女孩一扭头,忽然看到了我,吓了一跳,停下了舞蹈,错愕地瞪大了眼睛。  

  在盈盈湖水上,我们对视着,一时忘却了身边的一切。周围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小雨,烟雨如丝如线,凉丝丝地打在我们脸上,在水面上起了一圈圈波纹。   “嗨,你好!”女孩终于反应过来,向我落落大方地一笑。她笑的时候眉眼弯弯的,那笑意从新月般的双目中渗入我的心脾。   我不知说什么好,只能付以尴尬的一笑。   毫无疑问,女孩也是时空游客,但不知怎么,我们进入了同一个观察域,这种事理论上是可能的,但我过去可从未听闻。   “真意外啊,我没想到这里还有别人呢!”女孩说。   “可能是我们凑巧进入了同一个时间点,”我思忖着说,“或者两个非常接近的时间点,因为过于接近,所以观察域融合在一起了。”照理说这是不会发生的,时间点无限多而又连续,凑巧撞到同一个时间点的几率几乎是零,不同的观察域也很难融合。再说时空管理部门也会复核调整,以免发生不同时间的观察者撞车的现象。不过无限的时间之中,有无限多的时间旅行者,偶尔出错也难免吧?   “真有意思!我时间旅行过好多次了,从来没遇到这种事情!”女孩赞叹说,“你是从哪个时间来的?”   “2051年。”我说。   “那得叫你一声老前辈了,”女孩顽皮地吐了吐舌头,“我叫小悠,是从2084年来的。”说着伸出了手。   我心头一跳,握住了她绵软的小手,仔细打量着她。   从女孩奇异的衣着我就看出来,她不是我的时代的人,也不像是过去某个时代的,所以听说她来自未来之后,我也并不意外。但是想到这个和我差不多大的女孩是三十三年后的人,还是让我感到不可思议。   女孩被我看得有点不好意思:“喂,你还没说你叫什么呢!”   “陆明。”我讷讷地说,又忍不住问道,“那个……2084年的世界是什么样子的?”   “哈,这我可不能告诉你,”小悠撇撇嘴说,“我懂,如果告诉你未来,说不定我的世界会改变的。你也不想让我消失不见吧,陆明老前辈?好了,别在这里傻站着了,我们一起去那艘船上吧,我回去以后还要写历史课的报告呢。”   我们一起向画舫而去。画舫上,一个穿着月白色衣衫的青年女子坐在船头,手里拿着一把折扇,警惕地望着四周,眉目间大有忧虑之色。   “她是谁啊?”小悠好奇地问。显然没有做多少预习工作,也懒得用解说器。   “她叫王会悟,”我说,“是李达代表的新婚妻子,他们刚结婚才几个月。其实这个会址也是她提议的。里面在开会,她就在外面负责监视,以防被反动政府破坏。”   “李达又是谁?”小悠又问,“反动政府是谁呀?是国民党蒋介石要破坏他们吗?”   “蒋介石……”我有要吐血的感觉,“小悠,你高中的近代史考了多少分?或者在2084年人都不学历史了?”   “就是因为高三要考试了,所以才花大钱来补习嘛。”小悠撅着嘴说,“要不然你以为我想来啊,要让我选的话,我宁愿回清朝看十四阿哥去。”   我大跌眼镜:要补习,还不如随便找本书省力呢。“那你的导游解说器呢?”   “它说的那些什么朝代啊,事件啊我都不懂,直接关了。”小悠说,眼珠子一转,讨好地拽住了我的胳臂,“老前辈,在这里碰到也是缘分,那你给人家讲讲好不好?”  

三   我还没回答,这时候,“突突”声中,一艘汽船由远而近,开了过来。王会悟警惕地拿扇柄敲了几下船板,很快从船舱内传来了一阵稀里哗啦的麻将声,以及“自摸清一色!”“哈哈糊啦!”“给钱给钱!”等南腔北调的牌语声,可见代表们的警惕性很高。   汽船开近了,可以看到,上面坐着的只是几个油头粉面的公子哥儿,他们嘻嘻哈哈,呼啸而去,并没有对这艘常见的画舫多看一眼,大伙儿松了口气。王会悟又敲了几下船板,发出了解除警报的暗号。   “这还真有意思,”小悠眉飞色舞地说,“跟间谍电影似的。”   “这可是干革命啊,我的大小姐,半点轻忽不得!”我苦笑着说。小悠知道在未来一二十年中,这些代表中有多少人将会惨死在敌人的屠刀之下吗?   我们一起来到画舫上,王会悟的目光从我们脸上扫过,却视而不见。但我们仍然本能地放轻了脚步,蹑手蹑脚,绕过王会悟,低头进了船舱。船舱里光线阴暗,桌上放着一副掩饰用的麻将牌,以及许多茶杯和瓜子。桌子边上坐着十来个人。既然警报已经解除了,大家又在小声而热烈地讨论着。刚刚下过一场雨,天气凉爽了几分,但好几个人还是挥着扇子。桌子上摊着几张不大的纸张,上面密密麻麻地写着些什么。   我看着那些人们的脸,他们大多数都很年轻,不比我和小悠大多少。但在这个急迫的时代,人人都显得庄重而严肃。他们满怀认真地投入到伟大的革命中,却不知道自己的未来是什么。他们中一些人会成为叱咤风云的政治领袖,另一些人则会变成臭名昭著的民族罪人,还有一些人很快泯然众人,碌碌无为,最后一些人会在几年后就牺牲,到死也不知道自己所作所为的意义在哪里……但在此刻,他们都坚信一点,历史会被他们改变,会被在这个船舱中所发生的事情改变。而历史证明,他们是对的。我感慨万千地想。   蓦然间,我的目光落到了一个人身上,浑身一个激灵。那是一个目光深邃,英气勃勃的年轻人。他正在和身边的另一个人热切地说着些什么。我难以形容他的容貌,因为他的脸对我来说,实在太熟悉了。虽然比常见的肖像年轻很多,但无疑是【那个人】。至今,【那个人】威严的双目还在从天安门城楼上俯视着这个国家的亿万苍生。   我看了小悠一眼,小悠好像也呆住了。毕竟,经常看到那个人的照片或者相关影视作品是一回事。真正见到那个人本人又是另一回事。个人崇拜的浪潮早就过去了,否定历史的潮流也渐渐平息,如今人们已经能够客观地看待【那个人】的功过是非,历史对他的批评十分严厉。但是【那个人】仍然是【那个人】,无与伦比,无可取代的【那个人】,无论在哪里,都有极其强大的存在感。   “关于工会的组织问题,”我听到他带着乡音说,“特别是工人阶级的斗争纲领,以及妇女和儿童劳工的保护,我以为必须列入议程,首先是八小时工作制……”旁边的年轻人点着头,认真记录着。   “瞧,【那个人】在那里,你认得出他吗?”我小声对小悠说,其实没有必要放低声音,无论我们怎么说话,这些人都听不见的。但我还是感到不习惯。   “废话!”小悠白了我一眼,“你真当我是小白痴啊,连他都不认识?不过……他旁边那个人是谁呢,长得还蛮帅的……”   我看了旁边那个穿着青色绸衫的青年一眼,虽然不觉得有多帅,但他长得倒是很秀气,一时也想不起来是谁,随口说:“是包惠僧吧。”   “包惠僧?”   “他是陈独秀的特派代表,”我努力回忆着,“北大中文系毕业……不,肄业的,和【那个人】算是校友……他和陈独秀关系很好。1920年,他在武汉参加了共产主义小组,这次是受陈独秀的委派——”   “关于这一点,我有几点意见,”正在这个时候,桌子另一边,一个穿着洋装的年轻人开口说,“大家应该记得,独秀同志托我带的信里,将培植党员的问题放在第一位。关于工人阶级的工会组织,势必要和党组织的培养结合起来,我以为对于工人阶级入党的条件,应该适当放宽……”   对了,我恍然大悟,这个年轻人才是包惠僧。那么【那个人】身边的那个年轻人是谁?周佛海?刘仁静?董必武?……好像都不是。我一时想不起来,忽然有一种荒谬的想法,莫非这是历史档案中遗漏的一个神秘人物? 这当然是不可能的,不要说与会代表留下了许多相关资料,不可能多了一个人不记录下来,就是之前首先造访这个时间点的党史专家,也不会有了这么大的发现而不透露。党史和共和国早期历史中有大量禁区,时空管理机构控制的十分严格,甚至用物理手段屏蔽时空接点,允许我们一般人造访的,肯定是政治上没什么问题的。像两年前的“五四”运动,迄今也没有开放时空旅行。据说就是因为当年的学生有很多有损于运动形象的过激之举所致。  

像中共一大召开这样的重要时间点,事先肯定已经审查过千百次了。既然能够开放时空旅行,那就不会有政治问题。而且开放的也是经过筛选后确定的几个特定时间点。所以那个绸衫青年,必然是与会的十二个代表中的一个。   但那个年轻人到底是谁呢?或许是王尽美、邓恩铭或者陈潭秋中的一个,这些人名气不是很大,也容易被遗漏,我想。   “喂,你怎么不说话了?”我刚想打开解说系统查询,小悠又问我,大眼睛扑闪扑闪的。   “没什么,”我说,“我记错了,刚才说话那个人才是包惠僧。”说着向包惠僧一指。   “那个包惠僧也挺帅的嘛。”小悠花痴地来了一句,又问,“这家伙后来怎么样了?”   “27年在国共分裂中脱党了,”我想了想说,“后来平平淡淡过了一生。”   “他为什么不继续革命呢?”小悠天真地问。   “这是血与火的考验,不是每个人都能经住的。”我叹息说。如果让我或者小悠这样的人卷入到革命的洪流中,怕是一天也经受不了吧。   “他旁边那个人呢?” 那个人的面孔也十分陌生。正好这时候有人叫了他的名字,我才想起来:“这是王尽美,是山东省的代表,在党内做了很多工作,可惜25年就病逝了。旁边那个留八字胡的人是何叔衡,他年纪最大,有四十多了,再旁边那个不住点头的是……对了,李汉俊,他前几天在上海和密探周旋,保护了会场的安全。但24年因为对中央领导不满而叛党,可是后来还是受牵连被军阀杀了。王尽美另一边,那个正在笑的小家伙,是北京代表刘仁静。”  

“他看上去比我还小!”小悠惊叹说。  

“确实很小,今年他只有19岁,是代表中年纪最小的。”我叹了口气,这时候的刘仁静稚气未脱,几乎还是个孩子,可能根本不知道自己参与的是什么样的事业。他后来和托派混在一起,死得十分凄惨。我不忍心对小悠说这些事。于是换了个话题:“刘仁静边上那个斯斯文文正在喝水的,是党的理论家李达,也就是外面王会悟的丈夫;李达边上,那个方脸应该是周佛海……”   “周恩来?哇,周总理也在这里?”小悠没听明白就兴奋地喊了一嗓子。   “是周佛海!”我无奈地纠正他,“这时候,周总理还在法国呢,根本没有参加一大。”   “这样啊,这个周佛海又是谁?”   “他是留学日本的,24年就退党了,后来在抗日战争中和日本人沆瀣一气,成了有名的汉奸,后来被人民政府处决了。”我简略地说。   “真没劲,都是些没听说过的人,”小悠抱怨说,“那朱德爷爷呢?”   “朱德……”我在脑子里想着这个人,不知道小悠为什么专门提他,一时也不记得这时候他在哪里。小悠只是随口一问,也没指望我回答,又好奇地盯着【那个人】说:“这时候他还那么年轻,就跟大哥哥一样,我好想去捏捏他的脸啊,嘻嘻……”  

四 “我说,你可别胡来!”我紧张地说。装在我们身上的微型监控器会记录下整个过程,虽然说现在社会管制放开了很多,但对【那个人】过分的亵渎仍然可能会引起麻烦。小悠却朝我做了个鬼脸,向【那个人】走了过去。但她大概还是不敢走到【那个人】身边,却在旁边那个正在做记录的绸衫青年的脑门上弹了一下,然后吃吃笑着跑了回来。  

那个青年认真记录着什么,当然什么也感觉不到,小悠和他之间隔着时间裂隙,没有任何接触。但是传感器会模拟人体的质感,对于小悠来说,和碰到他身体的感觉也很近似了。  

“老前辈,你要不要也试试看?”小悠对我说。  

“免了吧。”我笑着摆摆手。  

“来嘛,别那么严肃!”小悠不由分说地拉着我,到了那个青年身边,毕竟不是【那个人】,我心理没有那么大的压力,也大着胆子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小悠这个疯丫头放肆地大笑起来。又跑到桌子另一头的周佛海身边,在他后脖颈上斩了一记:“大汉奸,杀杀杀!”这时候,正好王会悟在外面又发出了预警,周佛海吓得一缩头,好像在配合小悠的动作一样。  

我笑得直不起腰,和小悠开了一阵玩笑,不觉亲近了很多。  

“对了,老前辈,”小悠忽然说,“你帮我照张相吧!”  

“这里能照相?”我吃了一惊,我记得未经特别允许,时空旅行时是不允许照相和摄影的。大概是2084年的规定改变了吧。 “不照相来这里有什么意思?”小悠随口说,从包里掏出一个小巧的仪器,放在我手上。  

“这是什么?相机?”我好奇地看着那个仪器,那个仪器呈长方体,和我们时代的相机完全不像。我对摄影有点研究,也从来没见过这样的相机。  

“你们那时候的相机不一样吗?”小悠说,没等我回答,就在那个相机上按了一个键,弹出来一个镜头,小悠三言两语告诉我怎么用。我还以为有多高级,其实除了形状不同,功能和原理并没有多少改进。  

“行了,没问题,拍吧!”我对小悠说。小悠高兴地跑到桌子前面,甜甜地笑着,摆了个“V”的手势,我帮她拍了下来。  

“还有,还有,再拍两张。”小悠在一粒纽扣上转了两圈,那件银闪闪的衣服立刻变换了颜色和式样,看上去成了一件紫色的旗袍。这种衣服变形的技术我闻所未闻,不得不感叹2084年技术的先进。小悠在众人簇拥中,爬上了桌子,摆了个可爱的姿势说:“拍这个!”  

我拍案叫绝,帮她拍了下来。这是张取景很巧妙的照片,所有人都簇拥着小悠。看上去,周佛海正仰着头,在色迷迷地看着小悠的脸蛋;李汉俊表面上在读文件,其实也在偷偷地瞄着她;李达的手正放在桌上,好像要去抚摸小悠的脚踝一样;【那个人】正好站了起来,慷慨激昂地说着什么,做了一个手势,简直是像是伸向小悠胸部的禄山之爪……  

小悠从桌上跳了下来,又把衣服变成千奇百怪的样子,一会儿是晚礼服,一会儿是清宫装,一会儿又是水手服,我怀疑小悠身上根本没穿实体的衣服,只是一种力场加光学影像。她一会儿在这个人身前,一会儿又在那个人背后,做出各种搞怪的动作。我从没想过时空旅行还能这么玩,真羡慕那些三十年后的年轻人……  

我给小悠拍了七八张照片,然后出现了最让我血脉贲张的景象。小悠让自己变成了穿着性感内衣的兔女郎形象,一屁股坐在那个低头记录的绸衫青年的怀里,抱着他的脖子,对我说:“帮我和他来个合影。”  

我呆若木鸡,看了半天,那个青年正好动了一下双腿,小悠差点掉了下来。不知怎么,虽然知道小悠和那个青年没有任何实际接触,我心里还是升起一股醋意。  

“快拍呀!”小悠嗔怪地说。我回过神来,按下了快门。  

小悠得意地走过来,衣服又恢复了原状。我还是有些不快,忍不住说:“你认识人家是谁吗?抱着人就乱拍一气的。”  

“哈,难道你不知道他是谁?”小悠嘲笑我说。  

“我怎么不知道?他不就是——”可一下子又说不出来。与会的十二个代表我大部分记熟了,可确实还有遗漏的。这个人就怎么也想不起来。  

  这时候,忽然听到他边上的【那个人】说:“润之,讨论得差不多了,你就把刚才拟定的党纲念一遍吧。”   那个绸衫青年好像是负责记录的,他闻言站了起来,开始用湖南腔的普通话念道:“中国共产党党纲:一,我们的党定名为“中国共产党”二、我们党的纲领如下……”   “毛泽东!”我忽然想起了那年轻人的名字,“对了,他叫毛泽东!”  

五   小悠用看外星人的眼光看着我:“你说什么?”   “那个穿绸衫的年轻人叫毛泽东,字润之。”我说,“刚才一时忘了。这个人不是很有名,难怪你没听说过,他是湖南人,在北大当过图书馆管理员,后来认识了陈独秀,加入了革命。他当过中央委员,不过后来落选了,好像也搞过农民运动……不过我记不太清楚了。后来……”我实在想不起来他的结局,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打开了导游解说器,定位在毛泽东身上,调出了他资料的最后部分,用投影放给小悠看,资料十分详尽: “在412大图杀后,1927年9月7日,毛沢東同志在中共浏阳县委书记潘心沅的护送下,乔装成安沅煤矿采购员,从安沅出发,奔赴铜古,准备发动起义。在9月8日进入浏阳张坊镇七溪村时,被张坊团防局的团丁抓住。团丁要把毛沢東押到民团总部去处死。毛沢東同他们说,枪毕了我对你们也没有好处,不如给你们几块银元,把我式放。押送人同意式放,但负责的队长却不允许。见此,毛沢東决定设法逃脱。来到一岔路口,终于找到了机会。此处处于铜浏交界地,山高林密,地势险要,毛沢東急中生智,从衣袋里抓出一把银元往路边一甩,自己往左一拐,朝山上跑去。团丁们只顾跑去捡银元,直到发现毛沢東往山上跑, 才一边大喊‘站住!’,一边紧紧追赶。毛沢東躲在路边的水沟里,打算借着沟边的茅草、关木作掩护,蛮过敌人的耳目。但就在团丁们要下山的时候,他忽然打了一个喷啼,被对方发现,围了上来,毛沢東同志在拨斗中高呼‘共产主义万岁’的口号,被敌人残库地杀害了。毛沢東是党早期的重要领导人之一,也是农民运动的先驱者,他的墓地在……”  

资料上出现了毛泽东烈士被修葺一新的墓园,墓碑上还有【那个人】的题字:“挚友毛沢東同志千古”。  

  小悠张口结舌地看着,一脸不可思议之状。忽然她二话不说,一把扯住了我的耳朵,我忍不住大叫了起来。“哎哟!你干什么!”   “你是个搞恶作剧的机器人吧?看我不揭穿你!”小悠气鼓鼓地说。   “你疯了!好疼,快松手啊!”我忙去抓小悠的手臂,不觉和她扭打了起来。正好画舫颠簸了一下,我们一起摔倒在地上,撞到了桌子,椅子和人的身体,狼狈万状。传感器让我觉得如同真的碰撞在他们身上,周身疼痛,当然对方并没有任何感觉。   不知不觉中,我变成了环抱小悠,将她压在身下。小悠面色绯红,恼怒地叫着:“你干什么?快起来!”   我呆了片刻,反应过来,脸上也是一红,赶紧让开,嗫嚅说:“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是……我不是……”很少和女孩子打交道,更不用说是这种尴尬的场景下,我真不知说什么好。   小悠爬起来,本来余怒未消,但看我一副诚惶诚恐的样子,又“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你……没事吧?”我小心翼翼地问。 “真被你搞糊涂了,”小悠说,“看你历史知识知道得挺多的,怎么喜欢搞这种恶作剧,有意思吗?”  

“什么恶作剧?”  

“哼!”小悠在我脑门上戳了一记:“你说毛主席1927年就死了,这不是恶作剧是什么?再欺负我不懂历史,也不能这样嘛。”   “什么毛主席?你说的是……毛泽东?”我一头雾水,隐隐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   “还有,这些都是什么字啊?好多都是错别字好不好!编故事也不编得像一点。”小悠继续抱怨说。 我看着面前标准的新简化字,感到更加迷惘。  

“哼,还装!如果毛主席1927年就死了,我们国家是谁建立的?”  

不知怎么,一股深深的恐惧从我心头涌起,我指着【那个人】说:“当然是【那个人】,还有谁?难道你不认识他?”  

“老是那个人那个人的,那家伙到底是谁?”小悠不耐烦地问。 “你刚才不是说认识……”我忽然反应过来,“难道你刚才说知道【那个人】,是指他旁边记录的那个毛泽东?”  

“当然了,我又不懂这些历史,除了毛主席,我还认识谁啊?”小悠摊着双手说,看上去没有任何说谎的迹象。  

我长长吸了一口气,竭力让自己镇定下来。为免出错,我走到【那个人】身后,指着他宽厚的背影颤声问道:“你难道真的不认识他?你认不出中华社会主义共和国的缔造者,张国焘总书记吗?”  

小悠一脸莫名其妙状,好像不知道我在说什么。  

“你认不出他?”我大声说,也许是无意识中要压下心头止不住的惊惶,“难道你不知道,是他,在四一二政变后和周恩来一起发动了南昌起义,然后又和陈独秀的右倾机会主义进行了路线斗争,保存了党的有生力量,建立了革命根据地;是他,在国民党政府的围剿中带领二十万红军长征,夺取了四川作为根据地,建立了四川苏维埃共和国;是他,在日本鬼子的侵略中,放下了十年积怨,停止内战,主动和国民党结成民族团结战线;也是他,在二战后摧枯拉朽,消灭了腐朽的国民党政权,在1949年4月1日建立了新中国,50年在台湾活捉了蒋介石……当然,他在肃反中错杀了很多人,他输掉了朝鲜战争,丧师百万,才将美国侵略军赶出东北;他独揽大权,不容异己,闭关锁国,直到1979年病故……但他也进行了土地革命,建立了国家的工业基础,扫除文盲,发动了文化改革运动……爱他的人称他为革命导师,恨他的人称他为独裁暴君……千秋功罪,难以评说,可是你,你竟然不知道他?”  

六  

小悠听得呆住了,不知说什么好。良久,她忽然想到了什么,从左手上摘下来一个戒指,放在我手上:“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但是……你还是自己看吧。”  

“这是?”我不明白她什么意思。  

“导游解说器啊,时空旅行必备的。”小悠说。  

我的导游解说系统是镶嵌在眼镜腿上的,但小悠的却完全不同。我迟疑了一下,戴上了戒指,小悠在戒指上拨了一下,戒指上就射出一个红色的光点。“把它对准你说的那个人,停三秒钟,就会出现资料的。”小悠说。  

我将光点对着【那个人】的背脊,几秒钟后,在我面前就出现了投影的文字说明,是他的生平简介。这些文字有不少是繁体字和奇怪的汉字变体,还用了一些少见的词组,好在基本上还能读懂:  

“张国焘(1897 —1979年),又名特立。江西萍乡人。1916年入北京大学读书。1919年五四运动中表现积极,是五四运动学生领袖人之一,被推为北京学生联合会讲演部部长,并经常深入工人群体进行演说,为以后的工人运动打好了基础。1920年10月,参加北京的共产党早期组织。1921年7月出席并主持中国共产党第一次全国代表大会,当选为中央局成员,分管组织工作。会后任中国劳动组合书记部主任兼《劳动周刊》主编,领导工人运动。在1921年年底参加莫斯科的远东劳苦人民大会,见到列宁。1922年7月在中共二大上继续当选为中央执行委员会委员。1923年2月,张国焘领导组织了著名的京汉铁路工人大罢工。”  

至此,和我了解的【那个人】并没有什么不同,但是下面就渐渐变味了:  

“1923年6月在中共三大上,张国焘反对共产党员加入国民党以建立革命统一战线的正确方针。1924年1月出席国民党一大并当选为中央执行委员会候补委员。1925年1月在中共四大上当选为中央局委员,并任中央工农部主任。1926年后,面对国民党右派排斥、打击共产党,破坏国共合作的阴谋活动,他执行妥协退让政策。1926年底,任中共湖北区委书记。1927年7月陈独秀辞去中共中央总书记一职,鲍罗廷根据共产国际“训令”改组中共中央,成立了以张国焘、张太雷、李维汉、李立三、周恩来,后补入瞿秋白为成员的临时中央常务委员会。”  

这段中的史实,虽然大体是正确的,但是褒贬的口吻却令人很不舒服。再下面是:  

“同年7月,他受临时中共中央委托赴南昌贯彻中央决议,但张国焘不愿意去,仍对张发奎抱有幻想。1928年赴苏联参加中共六大,在六届一中全会上当选为中央政治局委员,会后作为中共驻共产国际代表留驻莫斯科,1931年初回国。”  

这段话就完全不对了,我记得【那个人】确实有机会去苏联,但是因故没有成行,后来被中央派到了湖北去,然后就是在鄂西北地区进行轰轰烈烈的军事斗争,拉起了一支革命队伍,和蒋介石政权毫不含糊地兵戎相见,最后发动长征……但在小悠的导游解说器中显示的却是:  

“……他在鄂豫皖积极推行王明“左”倾冒险主义方针,并主持开展错误的“肃反”。1932年10月撤出鄂豫皖苏区后,带领红四方面军进入川北,与川陕边 党组织创建川陕根据地,任西北革命军事委员会主席。1935年4月放弃川陕根据地开始长征。6月红四方面军与红一方面军在四川懋功地区会师后,反对中央关 于红军北上建立川陕甘苏区根据地的决定,进行分裂党和红军的活动,10月率部南下川康,在卓木碉宣布另立‘中央’。1936年6月被迫取消第二‘中央’。1937年3月,中共中央在延安召开政治局扩大会议,批判他的分裂主义和军阀主义错误。1938年4月初,他乘祭黄帝陵之机逃出陕甘宁边区,投靠国民党。4月18日被中共中央开除党籍……”  

“这怎么可能?”我惊呼了出来。下面的描述则更加不堪入目,说【那个人】怎么出卖组织,在国民党里当特务,怎么恶毒攻击党和中央,字字触目惊心。我不忍多看,直接跳到最后一行:“……1949年转居香港。1968年移居加拿大多伦多。曾经写作《我的回忆》。1979年因病去世。”  

我惊骇绝伦,手无力地垂了下来,投影文字消失了。船舱中,会议和讨论还在热烈地继续着。未来将成为对手和仇敌,斗个你死我活的年轻人们对此一无所知,仍然亲密无间地商讨着他们的伟大事业。  

“你没事吧?”小悠也看到了那些文字,隐隐觉得对我打击很大,担心地问我说。  

“我不信,我不信……”我喃喃地说,又抬起手,把光点对准了那个叫毛泽东的湖南人。在我面前又出现了新的简介,但是比【那个人】的要详尽十倍以上,还有许多图片。  

我看到另一个版本的毛泽东生平,他没有死在浏阳,而是成功地逃脱了。他发动了秋收起义,拉起了一支军队,上了井冈山……历经二十多年的风风雨雨,起落沉浮,最后他站在了天安门上,宣布一个国家的成立。我看到他的巨幅画像被悬挂在天安门城楼的中央,而不是【那个人】的。  

我呆呆地坐倒在地上,完全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心乱如麻。小悠担心地看着我,想要说话,但又不太敢,我想我脸色一定很难看。从船舱外,传来了不知什么地方的飘渺乐声,好像有人在唱曲,依依呀呀:“人生南北多歧路。将相神仙,也要凡人做。百代兴亡朝复暮,江风吹倒前朝树……”  

人生南北多歧路……  

我忽然脑中灵光一闪,想到了一个曾经听说过的科学理论,顿时明白了一切,“啊”地一声叫了出来。  

“你怎么了?别吓我。”小悠怯生生地问。  

我跳了起来,一把抓住她的肩膀,大概用力过猛,小悠“哎哟”一声,皱起了眉头。  

“对不起,”我忙放开她,“我太激动了,你……我……我们其实是……”我一下子不知道怎么表达才好。  

“真相是,”我平伏了一下心绪,指着张国焘说,“那个人在六年后曾经有一次机会去苏联,他可能去也可能不去。在你的世界,他去了。在我的世界,他没有去。”  

小悠还是完全不明所以的样子。  

“还有这个人!”我指着毛泽东说,“在六年后被敌人抓住了。他设法脱逃,在我的世界,他没有逃走,在你的世界,他逃走了。一切分歧就是从这两个拐点开始的。我不知道哪个影响哪个,也可能都来自一个共同的未知拐点……不论怎么说,至少从1927年以后,历史走向了分叉的两端。在我的世界,张国焘成了党的最高领导人,建立了一个中华社会主义共和国。在你的世界,张国焘成了革命的叛徒,而毛泽东成了党的领导人,建立了——”我一时想不起来那国家的名字。  

“中华人民共和国。”小悠说。  

“对,中华人民共和国。宇宙由此一分为二,我们生活在不同的平行宇宙里,我们之间不是相差了三十三年,是相差了整整一个宇宙!”  

七  

根据量子理论,由于量子不确定性,一件事件发生之后可以产生不同的后果,而所有可能的后果都会形成一个自己的宇宙。二十一世纪的物理学前沿更加确认了在量子层面和宏观事件的层面有着极其深刻的联系。尤其是在人的意识层次上,不同选择确实可能形成不同宇宙,因此平行宇宙不再是虚无缥缈的玄想,而已经成为了科学家普遍认同的科学假说,是很多基本物理学理论的基础。  

但即使是被学术界广泛认同的科学假说,和一般人的生活也没有任何关系,因为同样的理论也确认了,平行宇宙之间有着无法逾越的鸿沟,绝对不可到达。对于现实世界中的人来说,那些可能世界的存在,除了心理作用外,和不存在没有任何区别。  

但是谁也没想到,通过返回到共同的过去,可以让不同平行宇宙中的时空旅行者相逢。同样的过去,既属于我的宇宙,也是属于小悠的。如果我们凑巧能够进入同一个时间点的话,那么就可以开启共同的观察域,在其中,我和小悠,两段不同历史中的产儿,可以回到彼此共同的根基世界。  

当然,这种可能性仍然是微乎其微的,可能一百万次时空旅行也碰不上一次。但是确凿无疑的是,今天,在这里,它已经发生了。小悠活生生的在我面前,她的衣着、装备、文字以及记忆中的历史,都和我的迥异。这不是代沟,不是时间的差别,而是不同宇宙的差别。  

小悠也渐渐明白了过来:“你是说,未来可能有两种不同的走向?而它们同时存在?”  

“不,”我恍惚迷离地看着眼前那些人,“如果存在两个平行宇宙的话,那么必定不只是两个!这些人说不定个个都可能成为历史伟人,也可能都被批倒批臭。又或者在其他的宇宙中,中国完全是另一个国家,根本没这些人什么事,在另一些平行宇宙中,根本连这次会议都不存在,也许我们还在清朝,说不定是别的什么朝代……不,那就根本不会有‘我们’!”  

我忽然发现,自己一直以来对历史的爱好变得毫无意义。站在宇宙尺度,根本不存在什么唯一的历史,我们知道的历史只不过是沧海一粟,而我们却以为这是世界本质和全部。那些被称为神圣的宏大叙事,那些不可阻挡的历史车轮的前进,那些建立这个那个的伟大事业,其实只是偶然条件的产物。  

“可是历史……”  

“不存在所谓的历史,一切都可能是别的样子。”我沮丧地摇摇头。远处飘飘渺渺的歌声又传进我的耳中:“功名富贵无凭据。费尽心情,总把流光误。浊酒三杯沉醉去,水流花谢知何处……”  

水流花谢知何处?一切都在无根地流变,从虚无到虚无。英雄和懦夫,君子和小人,贞女和荡妇,正义与邪恶,只是暂时显现出虚妄的区别,本质上,这一切都一样……  

“但他们明明都在这里啊,怎么能说不存在呢?这些人,这艘船,这个湖,还有……”小悠好像还没有转过弯来。  

“但它们也可以不在这里!宇宙不是一个,也不是两个,而是有亿万个不同可能的宇宙!归根到底,你我处身在这样一个如此这般的宇宙中,也不过是偶然罢了。这一切都——毫无意义!”我悲哀地说。  

“我不懂历史,但是我觉得……我要是说错了,你别笑我。”小悠犹疑道,见我没有说话,大胆地说了下去,“嗯,我想说的是……就算历史不是唯一的,毛主席不是唯一的主席……那又怎么样呢?”  

“可是,历史它应该是……唯一的啊,正如真理是唯一的一样!”我有些憋闷地说。  

“我不懂什么叫真理,”小悠老实地说,“我只是奇怪,为什么要让‘唯一的’历史去消灭其他所有可能性?为什么发现还有别的可能历史的存在会让你难以接受呢?难道人们学习历史的目的就是独霸历史本身?那不是太……太自私了吗?”  

我心中一动,定神看着小悠,第一次发现这个看上去很简单的女孩也能说出很有道理的话来。  

“看,我就在你面前,难道我也不存在吗?”小悠继续说,“还有我的爸爸妈妈,我的老师同学,我的城市,我的国家,我的世界……它们都在那里。也许你永远见不到,就像我看不到你的世界一样,但是它们仍然在那里。难道你希望它们都不存在,所有其他世界,所有其他生活的可能都不存在?唯有你的世界,你的国家,你的历史存在?你向往的就是消灭其他一切?”  

“我不是那意思……”我摇头说,发现了自己的误区。并非历史不存在,而是有无穷多历史的存在。但每一段历史的意义,并不会被其他的历史存在所抹杀。幸福仍然是幸福,苦难仍然是苦难,抉择仍然是抉择。  

如果【那个人】在我的历史中做出了高贵的行动,带给了这个国家以光明和希望,那么这也不应该被他在其他历史中的错误和堕落——假设这些确实存在的话——而抹杀;同样,如果【那个人】在我的历史中做出了错误的决定,带给了人民以苦难,也不应当被他在其他的可能历史中没有犯下这种错误而得到开解。每一条历史线中的人都要为他自己的历史所负责,如果一个人的决定让历史分成了两条线,那么做出正确决定的那个他,将为此得到赞美,而做出错误决定的他,也将担负自己的责任。  

但是我为什么感到难以接受?或许并非对我们的历史本身有什么损害,而是因为我无法接受有其他的历史存在,物理学理论上的平行宇宙和摆在眼前的不同历史,是完全不一样的。我们希望一个人是好人,就不愿意承认他可能是坏人,我们欢庆一场战争胜利,就不想知道它本来也可能失败……我们对历史的执着,是否仅仅出于对唯一真理的固执?又或许,根本不是为了什么真理,而是出于男性的权力欲?占有了历史,我们也就占有了时间,从而也就占有了未来?这本身难道不是一种迷误吗?  

我心潮起伏地想着,最后说,“小悠,我想你是对的。其他的历史存在,不会改变任何一条历史线本身的意义,我们不应该太狭隘。让我看看你的历史是怎么样的,好吗?”  

正好,小悠带来了一部微电脑,于是打开来和我一起看。电脑里装了好几部中英文的百科全书,因此我看到了小悠那个世界的历史:革命、长征、抗日、建国、三反五反、三年饥荒、文化大革命、改革开放……和我们的世界的历史何其相似,细节上却又完全不同。  

我们好奇地彼此询问各自的世界。我虽然没有带电脑,好在历史知识还够用。我知道了,在小悠的世界里,原子弹扔在了广岛而不是柏林,苏美也不曾在古巴卷入小型战争,人类在1969年第一次登上了月球,而不是1975年,但在2035年才登上火星,而非2018年,苏联在1991年崩溃,而非延续至今但衰朽不堪;一个叫本拉登的疯子把美国最高的世贸大楼给炸了,那座大楼我表哥现在还在里面上班。  

在小悠的那个“人民共和国”,那些领导人的名字,除了周恩来、贺龙等寥寥二三人外,大多数我闻所未闻,那些我们世界的重大事件,自然多数也从未发生。但总的来说,历史进程却相当近似,从闭关锁国,到向世界开放,到21世纪初期的经济腾飞,到10年代的危机和改革,20年代的中美冲突……  

我甚至看到了金庸的名字。只是在那个世界,《大漠英雄传》叫《射雕英雄传》,《神鹰侠侣》叫《神雕侠侣》……  

“你们连金庸都有?真是太相似了,简直是两个孪生世界。”我感叹说。不过想想也是,金庸出生于我们两个世界分叉之前。  

“为什么会这么相似呢?”小悠好奇地问,“而不是变得完全不一样?不是说差之毫厘,谬以千里吗?”  

“或许真的存在历史潮流,如果没有某个人,那么就有其他人取代他的位置……”我思忖着说,“不,更可能是因为,如果是那些完全不一样的世界,就不会有人想到这个时空点来了。这个时空点本身只对那些纪念它的世界有意义,所以我们才能在这里相逢。”  

“这么说我们还真有缘分呢!”小悠甜甜地一笑,“老前辈,不,该叫你外宇宙人呢!我能到你的世界去玩吗?”  

“这个……”我想了想说,“在你们的世界,时间旅行的方式是不是也是限时回收?就是过一定的时间,所投送到观察域的一切物质自动返到时间舱?”  

“好像是吧……呀,对了,”小悠跳了起来,看了看手表,“不知不觉已经快六点了,再过十分钟就要强制返回了。”  

果然,我向舷窗外看去,看到雨早已经停了,日头已经西斜。差不多也是我返回的时间了。我心中一沉:“溯时机在二十一世纪的时间点,我们无法控制,只能被物理学的铁律抛回各自原来的宇宙,可能……再也无法见面了。”  

“这样啊……”小悠深深地看着我,我从她眼中,看到了恋恋不舍的惆怅。虽然在一起才几个小时,但我们之间,不知不觉中,好像已经一起经历了很多很多。但我们很快就会被抛回彼此的时空,一生一世也无法重逢。  

不知什么时候,也不知是谁主动,我们俩的手拉在了一起。一股苦涩的甜蜜涌上心头。  

终章  

随着一阵鼓掌声,船上的会议结束了。一大代表们站了起来,彼此热烈地握手说:“我们,是同志了!”  

“共产主义万岁!”我所熟悉的【那个人】握紧拳头,低声呼道。  

“共产主义万岁!”大家一起低声喊着口号。  

“世界劳工万岁!”  

“世界劳工万岁!”  

“再见,同志!”  

“再见,同志!”  

画舫靠在了岸边,代表们纷纷下船,三三两两走着,奔赴他们各自或辉煌或黯淡的命运。不,其实并不存在既定的命运,我想到,对于这些人来说,仍然有无穷多的世界,无穷多的可能可以选择。未来对他们是开放的。或许有一个世界,就是周佛海也会成为一个伟人呢……  

我相信,无论怎样,他们必将改变这个国家和这个世界,以这种方式或那种方式。也许他们的理想最终将化为泡影,但此时此刻,他们的精神却不可磨灭。这种精神必将作用在从此之后的所有宇宙中。而至少在一些宇宙里,这样的精神力量推动了历史,让这个东方古国重新获得了生机。  

但在他们蓬勃奋发的精神中,在他们堪称伟大的事业中,仍然有一种悲剧性的因素,我忽然想到。他们不知道,时间本质上是无穷无尽的网络枝蔓,有无数的节点和方向可以选择,他们和刚才的我一样,认为世界的未来是唯一的,只有一个真理,一个方向。他们认为自己已经把握住了历史的方向:社会在一条单线上进化,历经千万年,从一个阶段到另一个阶段,最后必然达到共产主义,在这样崇高的名义上,什么都是允许的……而当他们发现昔日同志所寻求的方向和自己不尽一致的时候,就不惜在革命的名义下党同伐异、杀戮异己,将私欲当成公心,将己见视为唯一的真理,酿成许许多多的悲剧……  

他们满身热血,甘愿为崇高的事业而抛头颅,洒热血,却还不懂得——宽容和克制。或许这对于这个国家,这个时代来说,还是过于奢侈的要求……  

走出几步后,那个叫毛泽东的青年,回头望着夕阳下的南湖,波光粼粼,杨柳依依,风物无限。  

“真美,不输给长沙橘子洲头了。”他感叹说。  

“润之,你又大发诗兴了?”那个叫张国焘的青年也回过头,亲热地搂着他的肩膀说。  

“怎么,润之又要吟诗了?”李达挽着王会悟,转过身来,笑着说。  

“开了一天的会,头昏脑胀的,哪有什么诗兴?”毛泽东苦笑说。  

“是啊,来去匆匆,大家也没好好游玩一下湖光山色。连张合影都没有。”周佛海插话说。  

“现在条件不行,将来吧,”王尽美说,“等将来革命胜利了,我们这些人如果还在的话,一定回来,重新在这里碰头,拍个全家福,你们说好不好!”  

“好!”众人轰然响应。  

他们不知道,从遥远未来回到这里的后人们,已经为他们拍下了全家福,里面还有一个性感火辣的漂亮女孩……  

“可是革命的胜利……遥遥无期啊。”包惠僧叹道。  

“是啊,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大家再看两眼,把这里记在心头吧。要知道这是我们的党,我们的事业诞生的地方啊。”何叔衡也感慨地说。被他所感染,人们又纷纷回过头去,望着夕阳下的画舫,那条南湖船依在岸边,浑然不知在自己上面刚才发生了二十世纪最重大的事件之一。远处,湖心的烟雨楼掩映在湖光中,和画舫交相映衬,如同一幅秀丽的江南画卷。  

但他们看不到,在船头,一对刚刚结识,便要永别的恋人正紧紧拥抱在一起,热烈地亲吻着,直到遥远未来的时间引力终于降临,将我们拉回彼此的宇宙,永远分离。  

但1921年8月2日下午的这一刻,我们已经记在心头,直到永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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